破产财团范围与境外财产：不可扣押财产判断的事实边界

问题场景

在涉及跨境业务的法人或个人破产程序中，债务人资产的地域分布往往呈现出高度的复杂性。以一家在韩国境内启动破产程序的跨国贸易企业为例，该企业持有大量境外公司的股权、债权及不动产权益。当韩国法院宣告该企业破产并选任管理人后，关于这些境外资产是否应纳入破产财团的争议便随之而来。在本案抽象化的情境中，债务人主张其持有的某境外子公司股权因受到当地法律的转让限制，且韩国破产程序在当地尚未获得司法承认，导致管理人实际上难以对其进行换价或执行。债务人据此认为，这些存在“执行障碍”的境外财产应被视为“不可扣押财产”，从而排除在破产财团之外。债权人委员会则认为，财产的地理位置与执行难度并不改变其作为责任财产的本质属性。这一争议的核心在于，如何界定韩国《债务人回生及破产法》下破产财团的法定边界，以及“不可扣押性”是否可以从法律规范延伸至事实层面的执行难度。该场景反映了跨境破产实务中普遍存在的认知误区，即容易将境外的程序受限或事实上的处分困难，错误地等同于法律意义上的财团外财产。

核心裁判规则

韩国大法院在近期的一项重要裁判（参考案号：2025다210676）中明确了跨境破产背景下破产财团范围的认定原则。法院指出，根据韩国《债务人回生及破产法》的规定，破产宣告时债务人所拥有的全部财产，原则上均属于破产财团的范畴。对于含有外国因素的案件，破产财团的构成、管理人的权限以及资产的归属判定，应当首要依据韩国法律程序进行审视。在该裁判中，大法院特别强调，财产位于境外或者在境外执行过程中存在事实上的障碍，并不构成将其认定为“不可扣押财产”的法定理由。除非该财产依据韩国法律明确属于禁止扣押的范畴，否则无论其地理位置如何，均应纳入破产财团。这一规则确立了“法律属性优先于执行状态”的裁判逻辑，防止债务人利用境外资产的隐蔽性或跨境执行的复杂性来规避破产程序的统一监管。同时，法院也重申了不得把境外受限或难以执行自动等同于财团外财产的审慎立场，要求管理人必须依法履行对全球范围内债务人资产的接管与调查职责。

争点拆解

境外财产的物理存在与法律归属

在破产法理中，破产财团是一个法律概念。争点之一在于，当财产位于韩国司法主权管辖范围之外时，韩国法院的破产宣告是否具有域外效力。依据现行法，破产宣告的效力原则上及于债务人的全球资产。因此，财产的“境外性”本身并不影响其在法律上归属破产财团的地位。争议的焦点在于，这种法律归属是否会因境外法律的冲突而失效。法院明确了程序效力与权利归属的二分法，认定境外分布不改变法律上的财团属性。

“不可扣押财产”的解释边界

争点之二聚焦于对“不可扣押财产”的定义理解。在债务人看来，如果一项资产因跨境因素无法通过常规程序变现，那么它在功能上等同于不可扣押的财产。然而，从法理上分析，不可扣押性通常源于法律对基本人权或特定公共政策的保护，而非源于执行过程中的技术性困难。将“执行障碍”混同于“法律上的不可扣押性”，是本案争议的理论分水岭。法律保护的是生存权益，而非执行的便利性。

执行障碍的事实认定与法律后果

争点之三涉及执行障碍的程度及其法律后果。如果一项境外资产因极端原因完全无法回收，破产管理人是否有权放弃该资产，或者是否应当将其排除在财团之外？根据裁判精神，执行障碍仅是换价过程中的困难，属于事实层面的风险，不能反向推导出该财产不属于财团。这种区分确保了破产程序的完整性，避免了因个案执行难易程度不同而导致破产财团范围出现随意波动的现象。

韩国法路径

在韩国法律体系下，破产财团的界定遵循《债务人回生及破产法》（以下简称“DRBA”）的明确指引。依据国家法令信息中心发布的现行规范，破产财团的构成逻辑如下表所示：

韩国法院在处理此类案件时，通常采取“统一破产主义”的立场。这意味着一旦在韩国启动破产程序，其效力即涵盖债务人的所有财产。对于境外财产，虽然在实际接管过程中可能需要通过国际司法协助或依据目标国法律申请承认与协助，但这属于程序执行层面的衔接问题，而非财团范围的实体认定问题。DRBA第383条明确列举了不可扣押财产的范围，主要包括债务人及其赡养家属生活所必需的物品、一定数额的最低生活费等。该条款并未将“难以执行的境外财产”纳入其中。因此，在韩国法路径下，境外受限资产的财团属性具有坚实的法定基础。

中国法路径

中国《企业破产法》在破产财产的认定上也采取了类似的原则。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条，破产申请受理时属于债务人的全部财产，以及破产申请受理后至程序终结前债务人取得的财产，均为破产财产。对于境外资产，中国法律同样认可其作为破产财产的组成部分。在司法实践中，最高人民法院通过一系列指导意见明确，破产管理人应当对债务人的境外财产进行调查和接管。虽然在实际操作中，中国管理人也面临着境外资产核查难、变现难的问题，但从法律定性上看，这些障碍并不影响境外资产的“破产财产”属性。中国法院在处理跨境破产案件时，日益强调国际协作，通过与境外法院的互认与协助机制，推动境外资产的回收。这与韩国大法院在2025다210676案中体现的逻辑高度契合，即破产财产的范围是基于权利归属的法律事实，而非基于地理位置的执行现状。同时，中国法律对“豁免财产”的界定也严格限定在保障基本生存权益的范围内，并未给以执行难为由规避破产留下空间。

证据与履约留痕

在涉及境外资产的破产程序中，证据的完整性与留痕的严密性是管理人防范风险的关键。管理人应当通过合法渠道获取并保存以下证据材料，以确立对财团财产的控制：

1. 权属证明文件的固定：包括境外不动产登记簿副本、境外公司股东名册、债权凭证原件或经公证认证的复印件。这些文件是证明资产归属的首要依据。
2. 资产现状的调查记录：通过调取境外账户流水、税务申报记录或委托境外专业机构出具的尽职调查报告，确立资产在破产宣告时的真实存在状态。
3. 沟通与指令的留痕：管理人向债务人发出资产移交指令、向境外分支机构负责人发送接管通知的过程，应当通过挂号信、公证电邮等方式留痕，以证明已尽到勤勉管理职责。
4. 执行障碍的客观评估：如果主张资产存在执行障碍，管理人应当获取目标国法律专家的法律意见书或当地执行机构的正式复函，而非仅凭主观判断。
5. 跨境协作的程序性留痕：在申请境外法院承认与协助的过程中，所有的申请书、法院令状及翻译件均应存档，作为程序正当性的体现。

通过上述证据链的构建，管理人可以在法律层面上清晰区分“财产归属”与“执行风险”，从而在面对债权人质疑或债务人抗辩时，拥有充分的程序正当性依据。同时，这也有助于在未来的跨境司法承认程序中，向境外法院证明韩国破产程序对该项资产的合法管辖权。

企业预案或处理设计

对于拥有跨境业务的企业而言，在进入破产程序前的内部治理与风险识别至关重要。企业应当建立常态化的境外资产监测机制，预案设计应当聚焦于以下非操作性的治理维度：

首先，企业应建立完善的“境外资产清单动态管理制度”。这要求财务与法律部门定期梳理境外资产的权利负担情况，包括是否存在当地法律下的质押、留置或转让限制，并形成内部年度审计报告。这种设计旨在确保资产信息的透明度，而非为了在破产时转移资产。其次，企业应当评估不同司法管辖区对韩国破产程序的友好程度，识别潜在的法律冲突风险。例如，针对某些对外国破产宣告采取严格不承认政策的国家，企业应在内部风险手册中提示相关资产可能面临的执行中断风险。此外，企业内部应当明确境外资产相关资料的保管责任人，确保在必要时能够依法、完整地向监管机构或潜在的管理人提供真实资料。这种处理设计属于内部合规管理的范畴，其目的是通过信息对称性降低破产程序启动后的摩擦成本，提高企业整体的合规化运营水平。

合规清单

在破产程序的背景下，企业及管理层应当对照以下合规清单进行自我检查，以确保在资产申报与管理过程中的合法性：

该清单仅作为企业内部风险识别与治理的工具，旨在引导相关人员在法律框架内履行职责，绝对禁止利用清单内容寻找法律漏洞或进行任何形式的资产转移与逃避债务行为。

判例依据与延伸阅读

本分析主要参考了以下官方来源及裁判要旨：

1. 韩国大法院 2025다210676 裁判：该案确立了境外资产在破产财团中的地位，明确了执行障碍不等于不可扣押性的法律标准。详细内容可访问大法院官方裁判页面。该裁判提醒实务界，跨境破产的复杂性不应成为债务人削减破产财团范围的借口。

2. 韩国《债务人回生及破产法》：作为韩国破产法律体系的核心，其关于破产财团范围及管理人职权的规定是所有判断的出发点。现行有效版本可通过国家法令信息中心页面查询。需要注意的是，本次分析基于截至2026年8月的核验信息，不应视为对未来法律变动的预测。

3. 韩国法院电子诉讼门户：提供了关于个人破产及免责程序的官方概览，有助于理解程序在司法实践中的基本运作逻辑。详情参见其官方电子诉讼门户页面。

2025다210676对不可扣押财产、境外财产、破产财团和执行障碍的说明，仅限于该案事实；不得把境外、受限或难以执行自动等同于财团外财产，本文不得提供资产安排或处理建议。

结语

综上所述，境外财产的破产财团归属问题，是跨境破产法领域中法律属性与事实执行之间的一次深度博弈。通过对韩国大法院 2025다210676 裁判的解读，我们可以清晰地认识到，破产财团的法定范围具有高度的确定性，其并不随财产地理位置的迁移或跨境执行难度的增加而发生实质性改变。对于破产管理人而言，依法对全球资产进行接管是其法定职责；对于债务人而言，如实申报并配合调查是其法定义务。将境外受限或难以执行的状态误读为“不可扣押财产”，既缺乏法律依据，也不符合破产法保护全体债权人利益的核心宗旨。在复杂的国际经贸环境下，企业应更加注重资产合规管理，以法律事实为准绳，在透明、规范的框架下参与破产程序。

韩国破产法分析不是可由单一财产状态、单次处分、单份资料、单项债权、单一程序节点、单一司法裁判或历史规则自动得出结论的固定法律标签。

本文仅提供一般法律信息，不构成对任何特定破产、回生、免责、债权申报、财产处分、否认权、换价、和解、执行、税务、跨境追索、程序选择或个案结果的意见。

韩国特许法院是知识产权专门法院；破产、回生、免责、债权、债务、财团、执行、税收、公司、合同或证据争议不当然属于其管辖，只有依法进入知识产权专门案件范围时才可能关联其管辖。

在处理涉及跨境资产的法律事务时，必须强调以行为或程序发生时有效的完整规范和经核验事实为准，严禁任何形式的规避程序建议。本文严格禁止提供资产安排或处理建议，旨在引导各方回归到合法事实核验与公开规则检索的专业路径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