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商品包装颜色的法律垄断边界
在快消品和食品行业，商品包装的颜色往往是吸引消费者眼球的第一要素。许多知名品牌在长期经营中，使其特定的包装颜色组合成为了品牌的代名词。然而，当竞争对手推出颜色相似的竞品时，品牌方能否主张对方构成不正当竞争？韩国《不正当竞争防止法》（부정경쟁방지법）对商品包装（Trade Dress，商业外观）的保护设定了严格的条件。特别是当包装颜色与商品本身的特性或原材料高度相关时，法院在认定不正当竞争时会引入“功能性原则”（기능성 원리）进行限制。2024年9月，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在一起备受瞩目的冰淇淋包装纠纷案（案号：서울중앙지방법원 2023가합72583）中，详细阐述了水果类商品包装颜色的功能性限制，对在韩国开展业务的中国食品和快消品企业具有重要的实务指导意义。
二、案情回顾：“메로나”（美乐那）与“메론바”的包装之争
原告是韩国著名的冰淇淋制造商，自1992年起生产销售一款名为“메로나”（美乐那）的哈密瓜口味长条形冰淇淋。经过三十多年的持续销售和巨额广告投入，“메로나”在韩国冰淇淋市场占据了极高的市场份额，其知名度毋庸置疑。原告主张，其产品包装（淡绿色背景、中央粗体黑色产品名加白色轮廓、产品名两侧放置哈密瓜切片图片）已经构成了韩国《不正当竞争防止法》第2条第1号(가)目规定的“在国内广为认知的他人商品标志”。
被告是另一家冰淇淋制造商，推出了一款名为“메론바”的同类哈密瓜口味冰淇淋。被告产品的包装同样采用了淡绿色背景，中央印有产品名，周围配有哈密瓜图片。原告认为，被告的包装与原告高度相似，容易导致消费者混淆，遂向法院提起不正当竞争禁止请求诉讼，要求被告停止使用该包装并销毁相关库存。
三、争议焦点：商品包装构成“广为认知的标志”的要件
本案的核心争议在于：原告的“메로나”冰淇淋包装整体形象，是否构成了《不正当竞争防止法》第2条第1号(가)目所保护的“广为认知的商品标志”（주지성 있는 상품표지）。
根据韩国大法院的既有判例（如대법원 2004. 11. 11. 宣告 2002다18152 判决），商品包装要作为标志受到保护，必须满足两个要件：第一，该包装的形状、结构、图案和颜色等要素必须赋予商品“独特的个性”（독특한 개성），即具备显著性；第二，通过长期的持续、独占、排他性使用或持续的广告宣传，该包装的差别性特征必须在交易者或消费者中达到“一见即知其为特定出处商品”的程度，即获得“主知性”（주지성）。
四、法院判决：包装颜色的“功能性”与行业通用设计
首尔中央地方法院经审理后，驳回了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法院认为，原告主张的包装特征不足以构成受保护的商品标志，主要基于以下几点理由：
（一）颜色的功能性限制与公共领域原则
法院指出，商品包装可使用的颜色在一定程度上受限于商品的种类。特别是以水果为原料的产品，水果本身的颜色是任何制造商都需要且希望使用的。如果允许特定人垄断某种水果的天然颜色，将违背公共利益。在本案中，哈密瓜口味冰淇淋使用类似哈密瓜的“淡绿色”是行业普遍做法，市场上存在大量使用淡绿色的同类产品。因此，仅凭淡绿色背景很难识别商品的具体出处，消费者极少仅凭包装颜色来区分商品来源。法院强调，将使用与他人相似颜色的行为认定为不正当竞争，必须采取“极其限制”的态度。
（二）排版布局的普遍性与非独创性
原告主张，长方形包装、横向排版、粗体黑字加白边以及中央文字两侧配图的布局是其独创特征。法院反驳称，长方形包装是由“冰淇淋棒”的物理形状决定的；横向排版是韩国消费者最习惯的阅读方式；使用粗体字加轮廓线以突出产品名，以及在产品名周围放置水果图片，都是冰淇淋和糕点行业极其常见的包装手法。这些要素缺乏“个别化的差别性特征”。
（三）产品名称知名度与包装知名度的分离
法院虽然认可“메로나”这一产品名称本身具有极高的知名度，但强调不能将产品名称的知名度等同于包装整体形象的知名度。在本案包装中，产品名称“메로나”占据了视觉主导地位，消费者主要是通过识别“메로나”这三个字来区分商品，而不是通过淡绿色背景或哈密瓜图片的排版。因此，包装本身并未独立于产品名称而获得“主知性”。
五、法理深度解析：商业外观（Trade Dress）保护的内在张力
本案判决深刻反映了韩国法院在保护商业外观（Trade Dress）与维护市场自由竞争之间的平衡。商业外观保护的核心目的在于防止消费者混淆和制止“搭便车”行为，但如果保护门槛过低，就会导致在先进入市场的企业垄断行业通用的设计元素，阻碍后发企业的正当竞争。
法院在本案中实际应用了美国商标法中的“功能性原则”（Functionality Doctrine）的法理。如果某项设计特征对于产品的使用或目的至关重要，或者影响产品的成本或质量，那么该特征就具有功能性，不能作为商业外观受到保护。水果口味产品的包装颜色（如草莓味用粉色、哈密瓜味用淡绿色）具有指示产品成分的“描述性功能”和“美学功能”，属于行业共用的公共领域资源。如果法院支持原告的请求，无异于赋予原告对“淡绿色+哈密瓜图片”这一基础设计组合的垄断权，这将严重限制其他哈密瓜口味冰淇淋制造商的生存空间。
六、比较法视角：中韩商品包装保护制度的异同
在商品包装（商业外观）的保护上，中国和韩国的法律体系存在一定的相似性，但也各有侧重：
1. 保护路径的相似性
中韩两国均主要通过《反不正当竞争法》来保护未注册的知名商品包装。中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六条第（一）项规定，擅自使用与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商品名称、包装、装潢等相同或者近似的标识，引人误认为是他人商品或者与他人存在特定联系的，构成不正当竞争。这与韩国《不正当竞争防止法》第2条第1号(가)目的规定在逻辑上高度一致。
2. “有一定影响”与“主知性”的证明标准
中国法院在认定“有一定影响的包装装潢”时，通常要求原告证明该包装装潢不仅具有显著特征，而且通过实际使用已经在相关公众中产生了一定的知名度。韩国法院对“主知性”（널리 인식됨）的要求同样严格，且如本案所示，韩国法院更加强调将“产品名称的知名度”与“包装本身的知名度”剥离审查，要求包装设计必须独立具备指示商品来源的功能。
3. 通用设计的排除
中韩两国法院均排斥对行业通用设计的垄断。中国最高人民法院在相关司法解释中明确规定，由商品自身的性质产生的形状、为获得技术效果而需有的商品形状以及使商品具有实质性价值的形状，不得认定为受保护的包装装潢。这与韩国法院在本案中对“冰淇淋棒物理形状”和“水果天然颜色”的排除逻辑完全吻合。
七、实务操作清单：在韩打包装装潢侵权官司的举证策略
对于在韩国市场遭遇包装抄袭的中国企业，或者被控侵犯韩国企业包装的中国企业，应当掌握以下实务操作策略：
| 诉讼立场 | 核心举证方向 | 关键证据类型 |
|---|---|---|
| 原告（维权方） | 证明包装的“非功能性”与“主知性” | 1. 包装设计过程记录，证明设计的独创性而非行业惯例 2. 剥离产品名称的“盲测”消费者问卷调查，证明仅看包装即可识别品牌 3. 持续的广告投入和销售数据（需证明广告中突出了包装设计本身） |
| 被告（抗辩方） | 证明包装要素的“功能性”与“通用性” | 1. 行业竞品包装汇总图册，证明争议要素（如颜色、排版）是行业通用做法 2. 证明包装形状由产品物理特性决定的技术说明 3. 强调双方包装在显著位置（如品牌Logo）的明显差异，反驳混淆可能性 |
八、中韩企业常见误区：包装保护的“伪命题”
在涉外法律咨询中，方莹律师团队发现许多中韩企业在包装保护上存在以下常见误区：
误区一：只要我的产品卖得好，包装就自动受保护。
纠正：销量好只能证明“产品”知名，不能直接推导出“包装”知名。如本案所示，如果包装缺乏独特性，或者消费者只是认牌子不认包装，销量再高也无法使通用包装获得保护。
误区二：我第一个使用了某种颜色，别人就不能用。
纠正：颜色的垄断极其困难。除非该颜色与产品毫无功能性关联（如蒂芙尼蓝用于珠宝包装），且经过长期大量使用获得了“第二含义”，否则基于产品属性的颜色（如抹茶味用绿色、草莓味用粉色）属于公共资源。
误区三：申请了外观设计专利，就万事大吉。
纠正：外观设计专利保护期有限，且对新颖性要求高。很多包装设计可能因为缺乏显著的创新高度而无法获批专利，或者专利过期后被他人使用。此时，基于《不正当竞争防止法》的商业外观保护是重要的补充手段，但这需要企业在日常经营中有意识地积累包装“主知性”的证据。
九、FAQ常见问题解答
Q1：如果包装颜色不能垄断，企业该如何保护自己的包装设计？
A1：企业应当在包装中加入强显著性的非功能性元素。例如，独特的品牌Logo、特有的卡通形象代言人、具有极高辨识度的特殊花纹或图案组合。将这些元素与通用颜色结合，形成整体的独特视觉印象。维权时，重点主张对方抄袭了这些核心显著元素，而非仅仅是颜色。
Q2：除了《不正当竞争防止法》第2条第1号(가)目，还有其他维权路径吗？
A2：如果包装尚未达到“广为认知”的程度，但企业确实投入了大量成本进行设计，可以尝试主张适用《不正当竞争防止法》第2条第1号(파)目（一般条款），控告对方无偿窃取企业的“成果”。但这一条款的适用同样受到严格限制，需证明被告的行为严重违背了公平商业惯例。
十、结语：构建多层次的知识产权防护网
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关于“메로나”冰淇淋包装案的判决，为企业敲响了警钟：在竞争激烈的消费品市场，单纯依赖行业通用的设计元素（如产品天然颜色、常规排版）作为品牌的视觉护城河是极其脆弱的。中国企业在进军韩国市场或与韩国企业竞争时，应当树立“立体防御”的知识产权观念。在产品上市前，应尽可能对独特的包装形状、图案申请外观设计专利或立体商标；在市场推广中，应有意识地强化包装独特元素的曝光，积累“主知性”证据；在遭遇抄袭时，应综合运用商标法、外观设计法和不正当竞争防止法，制定精准的诉讼策略。只有构建起多层次的知识产权防护网，才能在复杂的国际商业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方莹律师团队·中韩跨境法律服务】
方莹律师入选杭州市钱塘区涉外法治人才库（专业领域：技术创新/专利PCT国际申请、国际商务/涉韩业务），致力于为中韩企业提供专业的知识产权及商业合规法律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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